
将城市缩小,让时间停留
作者/ IT时报 孙妍 编辑/ 郝俊慧 孙妍
步入翼龙(艺名)的工作室,仿佛走进了一座微缩的时光档案馆:电话亭、东方书报亭、公交终点站……这些已经消失或即将消失的城市符号被定格在方寸之间。
在快速迭代的城市更新浪潮中,许多承载集体记忆的街景正在逐渐消失:最后一家报刊门市部、最后一批东方书报亭、插卡式电话亭……他试图用3D打印模型复刻城市的记忆,以微观视角重构上海的肌理。
“我想把我曾经看到过的东西,通过模型保留下来。”不善言辞的翼龙,道出了自己最质朴的想法,“我时常感觉做不过来,上海最后一个东方书报亭在周浦,我一直想找时间去量尺寸,怕来不及。”
对于这位城市艺术家而言,做微缩模型不仅是一种爱好,更是一场关于集体记忆的抢救行动。
保留消失的城市符号
市面上可以购买的模型绝大多数为外国题材,反映中国本土生活变迁的创作几乎是空白。于是,翼龙将目光投向普通人习以为常的空间,或者为人扼腕叹息的消逝。
遍布街头的红色电话亭,是上海最鲜亮的城市记忆之一。上海仍保留着超3000座公共电话亭,这些数量众多的电话亭还在不断投入成本进行升级迭代,这在全球都实属罕见。它不仅承担着通信功能,也作为独特的文化符号被保存下来。
一座城市要足够包容,一群人要足够执着,才能够让这些老物件焕发新生。这也是最让翼龙感到兴奋的地方。因为他所做的事,也是“保留”消失的城市符号,以1:35的比例浓缩在模型里。
在他的工作台上,矗立着新旧三版微缩电话亭,IC卡时代的老款电话亭、双人亭,以及最新迭代的Hello老友亭。“它的原型是上海电视台门前的电话亭。”他记得每一个模型的真实蓝本。

与插卡式电话亭一起钻入记忆深处的是东方书报亭,这是他学生时代每天都要逛的地方。在制作第一版微缩东方书报亭时,上海街头的东方书报亭基本消失了。如果不能精准复原尺寸,这个作品就是失败的。于是,翼龙采取近乎“侦探办案”的方式,前往万航渡路那间上学必经的东方书报亭旧址,精准测量地面留下的锈蚀印痕,结合网上的老照片,反推东方书报亭的尺寸与结构。
从量尺、建模、3D打印到上色,耗时半年才完成首个微缩东方书报亭。

2025年起,翼龙投入了更大精力“复刻”上海最后一家报刊门市部,前后历时一年,见证了这家报刊门市部从濒临消失到重生的故事。报刊门市部里的每一份微缩报纸,都栩栩如生地展开在眼前。橙黄色的灯光亮起,时光开始在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流转,记录了一位卖报人近40年的卖报生涯,也记录了中国报纸的黄金年代。


从一辆“红旗牌轿车”说起
小学五年级时,翼龙加入了学校模型组,最初接触的是船模制作,一次次比赛累积的成就感,让从小社恐的他,第一次感觉自己敢于站在人群中。这项爱好开启后就没有中断,每年寒暑假,模型制作成为贯穿他成长的重要陪伴。
翼龙工作台上有一个蓝底白字的招牌,上写“翼风模型”,纪念他在南京西路已停业的翼风模型商店购买了人生第一个模型——一辆“红旗牌轿车”,连他艺名中的这个“翼”字也来自这里。这段经历不仅点燃了他对交通工具模型的热爱,也埋下了日后关注城市细节的种子。

尽管是设计专业科班出身,大学毕业后还从事了数年和专业相关的工作,但2025年,翼龙毅然选择跳出传统职场,成立个人工作室,全职投身于微缩艺术创作。
生于1999年的他,有着看似老气的喜好——老式钟表,专心工作时,家里安静得只剩钟表的滴嗒声和报时声。
他从来不追求全景“复刻上海”的宏大目标,而是专注于一个个城市符号的精雕细琢。“每一件作品都像我的孩子,没有好坏。”他认为,在当下追求高度自动化的社会风潮中,“手作感”本身就是稀缺品。

3D打印之后的一双手
翼龙的家,也是个人工作室。一刻不歇且散发刺鼻味道的3D打印机被安置在阳台上,房间虽小,但被规整地划分为手工作业台、喷漆上色区、电脑建模区和成品展示区。
相比传统开模,3D打印在小批量生产中有着显著的成本优势,而且能定制复杂的小众题材,因此,3D打印配合手工后期成为微缩模型圈的常见模式。
“3D打印明显提升了效率,原本需要5~6天完成的工作,现在只需1~2天。”翼龙介绍,在上海的微缩模型比赛中,绝大多数参赛作品都使用了3D打印,但打印出来的作品只是“毛坯”,必须经过精细修整、上色、做旧处理才能达到作品级别。
说话间,翼龙拿起一个刚刚3D打印好的电话亭粗坯,用细头剪刀细心修剪支撑部分,打磨毛糙表面,屏息凝神,“太脆了!一不留神就会剪坏一个。”

修剪差不多后,翼龙戴上防毒面具,打开吸尘设备,用喷漆枪给修剪好的粗坯上色。这还只是开始,等模型晾干后,他还要进行最后的装饰工作,包括给电话亭黏水贴,这些都是他根据实物复刻的。
制作微缩模型是一件极考验耐心的事。他常常在工作台前一坐就是一天,除了吃饭、睡觉,大部分时间都埋头于这些细密而繁复的手工活,这位99年的年轻手艺人正在慢慢成长为一名“工匠”。

一名27岁匠人的商业变现博弈
艺术坚持与商业变现之间,如何寻找平衡?几乎是所有微缩艺术家的共同课题。
“高峰时,13路公交车人太多,乘客挤不上去就挂在车外,司机只能不断呵斥,乘务员有时候还得用梯子辅助乘客从窗口爬出来。”翼龙工作室的一隅,堆放着很多旧式公交车的半成品。今年以来,翼龙一直在进行一项系统性工程,还原上海每一代公交车终点站的形态。支撑这项工程的,不单是上海市民的共同生活经验,还有公交车迷们。
这些小众爱好者是翼龙主要的客户群,他们不仅需要车辆模型,也需要配套的站台、调度室、架空线等场景,比如复刻人民广场123路终点站。制作这些模型时,一幕幕旧日城市画面涌现。

尽管作品精致,文化价值更难以定价,但众多微缩艺术家都处于起步阶段,面临着诸多商业变现的挑战。翼龙的商业模式十分简单朴素,通过小红书、B站等平台引流,买家直接定制,或者将完成度极高的作品放在微缩模型同行的淘宝店里寄卖。但目前作品普遍售价不高,最贵的一件定制场景作品为1000多元,耗费了他近一个月的时间。
最近,他还开发了冰箱贴等衍生品,并在上海最后一家报刊门市部展示售卖。除此之外,便几乎只能依赖口耳相传的方式获得订单。
“如果长时间不能获得稳定收入,可能也会考虑重返职场。”翼龙淡定地说。
这位99后微缩匠人,用模型对抗遗忘,用新科技还原旧时光,每一处锈迹、每一个亭角都能摸到一座城市的温度,唤醒城市居民的集体记忆,这让微缩模型超越工艺品范畴,成为社会学意义上的城市文献。
当AI生成的内容趋于同质化,人们对真实质感的渴望或将重新觉醒。而那些藏匿于微缩模型中的城市褶皱,或许正是未来回望这个时代最可信的证据。
4001102288 欢迎批评指正
All Rights Reserved 新浪公司 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