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欢喜》克制的现实主义

《小欢喜》克制的现实主义
2019年08月17日 23:27 三声文娱情报站

作者 | 张友发

编辑 | 申学舟 查沁君

这是三声「2019剧集观察」的第8篇报道

“季杨杨写检讨那段儿,类似的剧情在我堂姐和她女儿之间上演过。”

在豆瓣《小欢喜》的评论区,类似的评论并不少见,大多数用户都能在剧中寻找到自身家庭关系的投射。这部由柠萌影业出品的剧集,讲述了北京三个高考家庭的故事,试图探讨当代家庭关系与亲子教育等现实问题。剧集播放过半,在各大观剧社区和论坛,“感同身受”是观众对这部剧观感的公约数。

这与制作方的创作理念契合。《小欢喜》总制片人徐晓鸥告诉《三声》(微信公众号ID:tosansheng),为了避免过于戏剧化的冲突,团队在创作阶段就决定采用更加生活化的小矛盾来推动故事发展。与此同时,更加聚焦于教育本身,而非以教育为噱头,重新讲述婆媳关系、婚姻危机等易于制造冲突的话题。

《小欢喜》总制片人徐晓鸥

公开数据显示,截至目前,《小欢喜》豆瓣评分8.2分,微博相关话题阅读量超过100亿,爱奇艺热度8221,腾讯视频累计播放量13.6亿次,在东方卫视播出后,59城收视率连续8天收视第一。

《小欢喜》的尝试发生在国产剧集市场变化的大背景下,又做着突破市场的努力。相比于柠萌影业“小”系列的第一部作品《小别离》播出的2016年,古装、仙侠、玄幻等类型作品的“流量光环”开始褪去,展现时代变迁、刻画社会生活的现实主义题材作品,逐渐受到各大影视公司和市场的青睐。

但现实主义仍有着自己的创作难点。对于快速变化的中国现实,寻找新的议题和切入点并如实还原细节,是对创作者最大的考验。“教育连接着家庭和社会,能够对社会情绪有特殊的体察。”徐晓鸥认为,教育题材能够以更加独特的视角成为观察社会的突破口。

作为出品方和制作方的柠萌影业则希望在“创新”和“深挖”上做文章。一方面,不是新瓶装旧酒,而是融入互联网时代下,00后孩子与焦虑父母间矛盾冲突的新视角,并利用大量典型人物和生活化的细节引起观众共鸣;另一方面,在新的创作模式下,高考题材确定后,小说家鲁引弓围绕主题,对大量采访素材进行虚构化写作,编剧团队再从自身生活经历出发进行二次创作,最后由导演汪俊和演员共同演绎完成。

在徐晓鸥看来,现实主义剧集不应该构成对社会焦虑的消费,而应该为焦虑提供出口:“我们希望为大家提供一些方法和逻辑,两代人可以通过剧集来沟通情感。”

01 | “高考是时代性更强的全民记忆”

在2016年《小别离》杀青的片场,徐晓鸥和黄磊定下了开发《小欢喜》的计划。

《小别离》讲述的是中考和小留学生的故事。团队在拍摄这部剧集时曾遭遇来自创作和市场的双重困难。一方面,教育题材切口小,孩子间的故事很难在创作端找到戏剧冲突;另一方面,这种题材被认为只有中年父母才会看,不会受到年轻人的欢迎。

这和市场长期的创作惯性有关。教育题材属于家庭伦理剧的一种,后者以夫妻关系为核心,小三插足和婆媳矛盾成为这类剧集长期的冲突来源,少有题材将亲子教育纳入主体叙事。因此,在此前的教育题材剧集中,核心场景发生在校园而非家庭。

但在《小别离》的拍摄过程中,制作团队发现教育是一个切入家庭的很独特的视角。教育连接着家庭和社会,能产生足够多的社会讨论:“会把整个家庭切出一个不一样的剖面。”

原著作者鲁引弓在接受《钱江晚报》采访时谈到家长视角在教育题材中的重要性:当代家长的教育困境是“社会发展太快了,家长的经验跟不上了”。过去,中年员工能凭借经验积累成为行业资深人士,但在互联网的改造下,中年人跟年轻人站在了同一起跑线。在此前提下,家长的职场压力转化为教育问题。“他们一旦在职场上焦头烂额,跟孩子的交往就简化成只关心分数。”

有了《小别离》的尝试和经验积累,黄磊和徐晓鸥在片场商量,将下一个题材锁定到高考。相比中考、留学等话题,高考属于时代性更强烈的全民记忆,这意味着更大的受众市场,也意味着更高的创作难度。“每个人感受都不一样,稍微偏一点观众就觉得不真。”徐晓鸥说。

两人延续之前的思路,继续在高考中寻找教育连接社会和家庭的意义。徐晓鸥把高考视为“家庭对社会交出的一份答卷”,在高考这个节点,父母基本结束抚养义务,孩子即将独立面向社会:“原生家庭对孩子带来的伤害或好处,全部都交在这份答卷里。”

这个节点也凝结着情感要素。高三是父母和孩子亲密相处的最后一年,之后孩子开始脱离原生家庭,亲子关系处在变化的前夜:“他从此成为这个家庭的客人,不再是这个家庭的主人了,这个家庭重新恢复到二人世界。”

黄磊在讨论时,将高考的情感基调定义整个家庭的“大别离,小欢喜。”基调定下后,徐晓鸥开始思考如何切入高考这一宏大主题:“我们用教育破了家庭伦理的题,接下来思考的是用什么破高考这个题。”

她于是找到《小别离》的原著作者鲁引弓,希望后者能以《小欢喜》为题写一本小说,后续再以小说为基础进行剧本改编。这一操作方式和传统的原创剧本或者小说改编思路都不同,“高考主题太大,需要更多典型人物和故事作为创作基础,小说文本就提供了这样一个底座。”徐晓鸥解释说。

在徐晓鸥看来,中国的现实题材还需要做得更深,但在当下整体的制作体系下,中国现实题材往往难以对现实素材进行充分的收集。“每个人对生活的理解是有限的,创作者需要更广泛、深入地去理解所表达的那种生活。”

徐晓鸥和鲁引弓相识多年,鲁引弓是教育记者出身。接到徐晓鸥的命题后,鲁引弓花了三个月在多所高中采访,和学生、教师进行座谈,遇到有趣的学生再进行他们家长的采访。鲁引弓最后呈现的文本聚焦在三个家庭的故事,并且为后续的剧本开发提供了故事框架和基本人设。

“他能从真实素材出发写虚构故事,而不是报告文学。”徐晓鸥说。

02 | 温暖的现实主义

2017年,鲁引弓的小说创作完成,黄磊带领编剧团队开始对小说进行改编。其中有一处较大的改动,在原本的小说中,黄磊和海清扮演的方圆、童文洁夫妇存在离婚隐患,但在剧本中被设计成一对恩爱夫妻。关系模式修改后,剧本团队几乎完全原创了这个家庭的故事。

“基本上夫妻矛盾、中年危机、失业等全部点到为止,集中在核心主题上。”徐晓鸥解释说,团队希望更加聚焦与教育主题相关的亲子关系,去做更深入和清晰的探讨。这一决定来自此前《小别离》的经验积累。当时,《小别离》花不少篇幅讲述中年危机,这一定程度分散了观众的注意力,也弱化了教育的主题。

但这也意味着,如果仍然想保持一定的内容体量,就需要将更多真实的细节填充进去。

这些细节必须具备引发共情的能力,因此大多来自创作者的亲身经历。比如,剧本为了表现宋倩(小陶虹 饰)对女儿的控制,增加了早晨起来炖海参燕窝、还一定要女儿吃下去的细节,就来自于黄磊的生活体验。

此外,制作组在剧中还原了2018到2019的这一届学生的生活时空,剧中的高考政策,甚至所有的日期、电影、天气都和现实时间对应。“为了应对时代变化,现实主义题材做出的反应,应该是更新剧中的社会细节。”徐晓鸥说,“你需要不断的验证,现在的父母还会不会这样跟孩子说话,孩子们现在玩的游戏是吃鸡,还是《王者荣耀》。”

这一前提下,温暖的现实主义被定为该剧的主基调,方圆夫妇的关系转变也基于这层考虑。徐晓鸥认为,温暖现实主义的核心就是不贩卖焦虑:“把教育写得很焦虑太简单了,我可以把每家都写得鸡飞狗跳,甚至妻离子散都可以。这个要推向极致太容易了。”

但她选择避免这一点。在《小欢喜》中,过于狗血的矛盾剧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大温暖里的小矛盾”。方圆的家庭在剧中焦虑很少,出现问题很快便解决;宋倩家庭的焦虑稍多,但也大多围绕孩子展开。“我们的焦虑很克制。”

这些生活化的戏剧冲突带来的好处是,增强观众的代入感:“我们看到的生活都是平平淡淡的。所谓的代入感就是,它像你看到的生活,而且你能理解里面的人。”

这一方法论也应用到演员的选择上。剧中的小演员从几百个小孩中筛选而出。除了年纪符合,另一个挑选标准是尽量靠近剧中人物的形象和性格,徐晓鸥认为,这个年纪的小孩表演经验不足,不能完全靠塑造,“还是得本身气质就符合角色,再加上一定的表演能力才行。”而父母角色则以更成熟的演员为主,几乎都是团队看剧本时脑海里呈现出来的第一人选。

近年来,“大IP+流量明星”的模式正在失去魅力。在徐晓鸥看来,流量明星的使用需要视题材而定。现实主义题材讲求真实,意味着角色需要更普通,而流量明星的明星多数具备人设的属性,显然与此冲突:“《小欢喜》这种剧肯定不能用流量,否则观众会跳戏。”

这一套班底在拍摄时起到了良好的化学反应:六位成熟的演员在片场会对导演汪俊提出自己的见解,这场戏应该如何拍、台词应该何时说;而汪俊也擅长与演员沟通,卡点应该在哪个位置,演员立刻心领神悟。”

让徐晓鸥印象深刻的一场戏是,小陶虹饰演的宋倩和剧中女儿发生争吵大哭,二人的表演融合在一起,所有看片的人都为演员的表演留下眼泪。这段戏在片场一遍过,汪俊告诉媒体,自己哭着拍完这场戏。这一段也成为社交媒体中流传最广的剧情片段。

03 | 变化中的可能性

从《小别离》到《小欢喜》,市场对于现实主义题材的态度也在发生变化。

四年前,在拍摄《小别离》时,剧组邀请了少年偶像团体TFBOYS出演,这既是由于剧中角色和TFBOYS气质的契合,也有剧组对市场的考虑:“因为这是新兴的题材,需要更多的保障。”

《小别离》在2016年的暑期档播出,这一年IP热度正盛,暑期档扎堆的是《幻城》、《青云志》等有广泛粉丝基础的玄幻仙侠剧。在中国电视艺术委员会、上海文化发展基金会主办的《小别离》专家研讨会上,“玄幻IP围剿市场”成为这次讨论的大背景。

黄磊在会议上提到对市场的困惑:“我昨天看了一个特牛的卫视播的玄幻剧,看得我瞠目结舌。当年大的古装戏,依然对人、对时代有阐述、发问、思考。现在,我不太理解”。

四年后,现实主义题材迎来了回暖。今年《都挺好》和《破冰行动》都收获了不俗的市场成绩。“原来制作公司可能做古装挺多的,现在大家都愿意去做现实主义题材。”徐晓鸥指出,影视公司对制作现实主义题材项目的意愿在增强。

这一过程中,不乏政策风向的变动。广电总局在2017年以来已经连续多次发布了“推荐参考剧目”名单,其中包括《人民的名义》《鸡毛飞上天》等多部现实题材剧集。古装剧则受到一定限制,尤其是颇受市场欢迎的宫斗类型剧。今年7月3日,国家广电总局局长聂辰席在一次调研时提到,针对注水剧、宫斗剧、翻拍剧、演员高片酬等问题,政策将始终保持高压。

但在徐晓鸥看来,更重要的是现实主义题材本就具备爆款潜质。现实题材最接近观众,其观众代入感、共情能力,对生活痛点的触碰,都是其他题材无法取代的。这让现实主义题材更适合社交的广泛传播。

事实上,早在《小别离》播出时,该剧就在玄幻IP的围剿下连续11天收视率排名第一;次年,反腐剧《人民的名义》登顶年度收视冠军;而今年的剧集《都挺好》也引发全民热度,热播时几乎每个话题点都会变为热搜。

大环境的变化下,现实题材框架下更加细分的教育题材也受到更多的关注。“它是洞察中国社会极为特殊的一个窗口,能够探讨的切面很多,观众也对此也有很多表达欲。”徐晓鸥对《三声》表示。

这同时也意味着更为激烈的同题竞争。在《小欢喜》之前,已经有《少年派》、《带着爸爸去留学》等多部教育题材作品播出,如何做出新意、贴近生活是一大难题。“有一点点不真,观众就会挑剔。”徐晓鸥表示,这需要创作者不断观察生活,并提炼出新议题。比如,女性主义主题剧集的兴起就是生产端对现实题材新的挖掘,而对于如婆媳、夫妻关系这类传统的创作主题,则需要根据时代变化寻找新的破题点。

值得一提的是,受众的观看习惯也在发生变化。目前的剧集市场上,倍速观看、只看TA功能共同构筑了一个更加“没有耐心”的观众群体。但徐晓鸥认为,一方面生活剧在创作方法论上与其它类型有所区别,“和快节奏的剧情剧相比,生活剧更娓娓道来。它要像你的邻居一样,你看见它,就仿佛看见自己的生活。”

另一方面,创作者也不应该因为形式做出内容的改变。“如果能够给他们提供一部不需要快进的影视作品,他们不仅会喜欢,甚至还会在社交媒体上为你做二次传播。”

“倍速不是观众的主动需求,而是被动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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