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智说新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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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王南森
当全球地缘政治板块剧烈碰撞，当中国经济引擎从高速增长转向高质量发展，一幅全新的商业版图正在中国企业面前徐徐展开。近年来，从东南亚的电商平台到非洲的基础设施建设，从欧洲的新能源汽车到拉美的数字支付系统，中国企业的身影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世界各个角落。“出海”已不再是少数先锋企业的冒险尝试，而是众多中国企业寻求突破的必然选择。
在这一趋势背后，是国内市场日趋饱和的倒逼，是国际贸易环境变化的压力，也是中国经济结构转型升级的内在要求。据商务部数据显示，2022年中国全行业对外直接投资达到1465亿美元，较10年前增长近一倍，覆盖全球189个国家和地区。然而，在这股出海大潮中，既有成功登陆的辉煌，也有折戟沉沙的教训，中国企业如何在这片未知的蓝海中稳健航行，成为摆在所有出海企业面前的重大课题。
一、时代推力：双重变革下的出海必然性
时代在变，市场也在变，中国企业必须跟上中国经济转型节奏同时遵循出海新逻辑，这既是时代之需，也是务实之要。
一是地缘政治重构与企业战略调整
当前国际环境正在经历深刻变革。单边主义、保护主义抬头，全球供应链面临重组压力，传统全球化模式遭遇挑战。中美战略竞争加剧，科技脱钩风险上升，使得高度依赖单一市场的企业面临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性。与此同时，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的生效、“一带一路”倡议的持续推进，为中国企业开拓新兴市场创造了新的制度性便利。
二是复杂地缘政治环境迫使中国企业必须重新思考全球布局
过去那种“两头在外”的简单加工贸易模式已经难以为继，企业需要更深地融入当地经济，构建更加多元化和韧性的供应链体系。那些早期出海的企业已经证明，通过在海外建立研发中心、生产基地和营销网络，企业不仅能够规避贸易壁垒，还能更敏锐地捕捉本地市场需求，实现真正的全球化运营。
三是中国经济转型与企业出海新逻辑
中国经济正从高速增长阶段转向高质量发展阶段。这一转型过程中，传统产业的产能过剩问题逐渐显现，新兴产业虽然蓬勃发展但面临激烈竞争。出海成为中国企业突破增长瓶颈的重要途径。
一方面，中国的制造业经过数十年发展，在诸多领域已经形成全球领先的技术和产能优势。新能源汽车、光伏产品、数字基础设施等领域的技术和成本优势，为中国企业出海提供了强有力的竞争力。另一方面，中国庞大的工程师红利和成熟的产业配套能力，使中国企业能够快速响应全球市场需求变化，提供高性价比的产品和服务。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当前中国企业的出海逻辑正在发生深刻变化。从最初的产品出口，到后来的资本输出，再到现在的品牌、技术、标准和管理的全面输出，中国企业的全球化进程正在进入“深水区”。这种转变要求企业必须具备更强的跨文化管理能力、更完善的合规体系和更深入的本地化策略。
二、前车之鉴：出海“先烈”用失败书写的教科书
失败是成功之母，先者出海的经验尤其是教训值得所有人汲取和鉴戒。
一是文化认知不足的代价
2010年代初期，某中国手机品牌大举进入印度市场，凭借低价策略迅速打开局面，一度占据相当市场份额。然而，该企业忽视了印度多元的宗教文化和复杂的种姓制度，在产品营销和渠道管理中多次触及文化敏感点，引发当地消费者抵制。更严重的是，该企业管理层对印度本地的劳动法规理解不足，导致劳资纠纷不断，最终被迫大幅收缩业务。
此案例揭示了一个残酷事实：文化差异不是表面上的风俗习惯不同，而是深层次的价值观、思维方式和行为准则的差异。中国企业出海过程中，文化冲突可能体现在多个层面：管理风格上，中国企业偏好集中决策和快速执行，而欧美企业更注重流程民主和充分讨论；沟通方式上，中国文化讲究含蓄委婉，而许多国家偏好直接明确；工作伦理上，中国的“996”文化在很多国家不仅不被接受，甚至可能违反当地劳动法。
实践证明，成功的出海企业往往在文化融合上做足了功课。华为在进入欧洲市场时，不仅聘请当地管理人才，还建立了跨文化培训体系，帮助中方员工理解欧洲的商业文化和价值观。三一重工在海外项目中，特别注重与当地社区建立良好关系，通过参与公益事业、尊重当地习俗等方式，赢得了社区支持。
二是政治风险评估缺失的教训
某大型建筑企业曾在某中亚国家承建大型基础设施项目，项目进行期间该国政局突变，新政府上台后以程序违规为由单方面终止合同，导致企业蒙受数十亿元人民币损失。事后分析发现，该企业在项目前期对当地政治风险评估严重不足，既未充分了解该国反对党对项目的态度，也未在合同条款中设置充分的政治风险保障机制。
政治风险是出海企业面临的最复杂风险之一，包括政权更迭、政策变动、民族主义情绪、地缘政治冲突等多种形式。特别是在一些政治制度不稳定、法治环境不完善的国家和地区，政治风险可能成为决定项目成败的关键因素。
有效的政治风险管理需要企业建立系统的风险评估体系。这包括：建立国别政治风险数据库，持续跟踪目标国家的政治动态；在项目投资前进行深入的政治尽职调查，了解各政治力量对项目的态度；设计灵活的投资结构和合同条款，为可能出现的政治变故预留调整空间；购买政治风险保险，转移部分风险损失。中国出口信用保险公司等机构提供的海外投资保险服务，已经成为许多出海企业的标准配置。
三是合规门槛认知偏差的困境
2018年，某中国互联网企业因数据合规问题被欧盟处以巨额罚款，原因是其用户数据管理不符合《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的要求。该企业虽然知道GDPR的存在，但低估了其执行严格程度，也未及时调整数据处理流程，最终付出沉重代价。
合规挑战是中国企业出海面临的最大障碍之一。不同国家的法律法规体系千差万别，在劳工保护、环境保护、知识产权、数据安全、反垄断、反腐败等领域的监管要求各有侧重。特别是在欧美发达国家，法律体系复杂，执法严格，企业稍有疏忽就可能面临巨额罚款甚至刑事指控。
鉴此，建立完善的合规体系需要企业付出系统性努力。首先，企业需要在进入新市场前进行全面的法律环境扫描，识别所有适用的法律法规和监管要求；其次，需要根据当地法律调整公司治理结构、业务流程和内部控制制度；第三，需要建立常态化的合规培训和审计机制，确保所有员工都理解并遵守相关规定；最后，需要与当地专业法律机构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及时获取法律更新和合规建议。
四是本地化战略浅尝辄止的局限
许多中国企业在出海初期倾向于派遣大量中方员工管理海外业务，认为这样可以更好地贯彻总部的战略意图。然而，这种模式往往导致企业难以真正融入当地市场。某家电企业在东南亚的销售团队长期由中方员工主导，虽然业绩一度不错，但始终无法突破高端市场，原因就在于团队对当地消费者的深层需求理解不足，品牌也被视为“外来者”而非“自己人”。
理论与实践均揭示了一个极为朴素的原理，即本地化不是简单的地理位置转移，而是从产品、人才、管理到品牌的全方位融入。产品本地化需要根据当地消费者的使用习惯、审美偏好和支付能力进行调整；人才本地化需要大胆使用本地管理人才，因为他们更了解当地市场和消费者心理；管理本地化需要赋予海外团队适当的自主权，避免“遥控指挥”；品牌本地化需要通过本地化的营销活动和社区参与，建立品牌与当地消费者的情感连接。
华为的本地化战略提供了有益借鉴。在海外市场，华为不仅大量雇佣本地员工（在部分国家本地化率超过90%），还设立了多个海外研发中心，根据当地市场需求开发定制化产品。同时，华为积极参与当地数字人才培养、灾难救援等社会责任活动，大大提升了品牌的好感度和认同度。
五是安全防护体系薄弱的危险
2015年，某中国矿业企业在非洲某国的项目遭遇武装袭击，造成人员伤亡和重大财产损失。调查发现，该企业的安全防护体系存在严重漏洞：营地选址缺乏安全评估，安防设施不足，应急预案缺失，与当地安全部门的协调机制不健全。
海外安全风险包括传统安全风险和非传统安全风险两大类。传统安全风险主要指战争、武装冲突、恐怖袭击等；非传统安全风险则包括社会治安、公共卫生、自然灾害等。在一些发展中国家，社会治安问题尤为突出，绑架、抢劫等刑事案件时有发生。为此，必须构建有效的海外安全防护体系需要综合施策。在硬件方面，需要对办公场所、员工住地和项目现场进行专业的安全评估，配备必要的安防设施；在软件方面，需要建立系统的安全管理制度，包括安全培训、风险评估、应急预案等；在外部资源方面，需要与当地政府、警方、社区和中国使领馆建立良好的沟通协调机制。此外，企业还可以考虑购买“绑架及赎金”（K&R - kidnapping and ransom）保险等专项性的保险产品，为员工提供额外保障。
三、专业护航：构建企业出海的“护航编队”
风险与机遇并存。即便面对复杂多变且危机四伏的国外环境，仍需坚定立场、调整思维、锐意进取，方能寻找生机，斩获利益。
一是要读懂专业服务机构的价值图谱
面对复杂的出海环境，单靠企业自身力量往往难以应对所有挑战。专业服务机构的价值日益凸显，它们如同企业出海的“护航编队”，在各个环节提供专业支持。其中包括但不限于以下几个方面：
其一，法律服务机构可以帮助企业应对复杂的法律环境。从市场准入的牌照申请，到日常运营的合同审查，再到纠纷解决的法律诉讼，专业律师的参与可以大大降低企业的法律风险。特别是在并购投资等重大交易中，律师的角色不可或缺。近年来，一些中国律师事务所也开始在海外设立分支机构或与当地律所建立联盟，为中国企业提供跨境法律服务。
其二，咨询机构在战略规划和市场进入方面发挥重要作用。它们可以帮助企业进行市场调研，评估商业机会，制定进入策略。特别是在行业研究、竞争对手分析和商业模式设计方面，咨询机构的专业能力和全球视野能够为企业提供有价值的洞见。麦肯锡、波士顿咨询等国际咨询公司长期服务于中国企业出海，而一些本土咨询公司也逐渐发展出针对特定区域或行业的专长。
其三，风险管理机构专注于帮助企业识别和管理各类风险。除了传统的保险中介服务外，它们还提供政治风险咨询、安全风险评估、危机管理培训等专项服务。这些机构通常拥有全球情报网络和本地信息渠道，能够为企业提供及时的风险预警和应对建议。
最后，金融服务机构为企业出海提供资金支持和财务解决方案。从跨境结算、汇率风险管理，到项目融资、并购贷款，银行的国际化服务网络对企业出海至关重要。中国的大型商业银行已经在全球主要经济体设立了分支机构，能够为中国企业提供一站式金融服务。此外，私募股权基金、风险投资机构也为企业的海外扩张提供了多元化的融资渠道。
二是构建协同支持的生态系统
企业出海的成功不仅依赖于单一服务机构的支持，更需要构建一个协同运作的支持生态系统。这个生态系统应当包括专业服务机构、行业协会、政府机构和学术机构等多个参与者。
中国政府已经建立了较为完善的对外投资服务体系。商务部、发改委等部门定期发布对外投资合作国别指南，提供各国的经济形势、政策法规、市场机会和风险提示等信息。外交部通过全球领事保护与服务应急呼叫中心（12308热线）为海外中国公民和企业提供24小时领事保护与服务。中国贸促会、各行业协（商）会则通过组织展览、考察、培训等活动，帮助企业拓展海外网络。
近年来，一些新型支持平台也开始涌现。数字化的全球商业服务平台整合了法律、会计、人力资源、营销等多项服务，为企业提供一站式的出海解决方案。这些平台通常采用订阅制或按需付费的模式，降低了中小企业获取专业服务的门槛。此外，一些海外华人商会和专业人士组织也成为中国企业获取本地信息和人脉资源的重要渠道。
三是企业内部能力的同步建设
外部专业支持固然重要，但企业自身的能力建设才是根本。出海企业需要在组织架构、人才队伍和管理流程等方面进行系统升级。为此，必须在以下几个方面做出努力，即：
在组织架构上，企业需要建立专门的国际化部门或委员会，统筹海外业务发展。这个部门应当具备战略规划、风险评估、资源协调和绩效监督等职能，确保海外扩张与公司整体战略的一致性。同时，需要赋予海外业务单元适当的自主权，使其能够快速响应本地市场变化。
在人才队伍上，企业需要培养一批具备跨文化管理能力的国际化人才。这包括外派人员的选拔和培训，也包括对外籍员工的吸引和保留。一些企业建立了“国际管培生”项目，选拔有潜力的年轻员工进行系统性的国际化培养。同时，企业需要设计具有竞争力的国际化薪酬福利体系，吸引和保留优秀的本地人才。
在管理流程上，企业需要建立适应国际化运营的管理体系。这包括跨文化的决策机制、全球统一的合规标准、灵活高效的供应链管理系统等。数字化工具在这一过程中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ERP、CRM等系统的全球部署和本地化配置，能够大大提高海外运营的效率和透明度。
结语
中国企业出海已经进入深水区，这是一场考验企业战略智慧、组织韧性和执行耐心的长途航行。从早期试水到全面出海，从产品输出到标准输出，中国企业的全球化进程正在经历质的变化。
事实证明，成功的出海不是简单的地理扩张，而是企业能力的系统性升级。它要求企业深刻理解国际地缘政治的复杂性，尊重不同文化的差异性，遵守全球市场的规则性，实现本地化与全球化的平衡性。在这一过程中，既有挑战，也有机遇；既有风险，也有回报。那些能够从“先烈”的失败中汲取教训，重视前期准备和专业支持，稳步推进本地化战略的企业，更有可能在海外市场建立可持续的竞争优势。而随着更多中国企业成功出海，它们不仅将为自身获得新的增长空间，也将为中国经济的转型升级和全球经济的融合发展做出独特贡献。
总之，在波涛汹涌的全球商业海洋中，中国企业正以更加成熟和自信的姿态扬帆远航。这场航行没有终点，只有不断延伸的地平线；没有固定的航路，只有靠智慧和勇气探索的前方。而每一次成功的跨越，都将为中国企业乃至中国经济开辟更加广阔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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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王南森出任上海环太国际战略研究中心副理事长兼中心主任，主持这家民间智库和社会组织的日常事务。凭借常年从事国际事务的经验和出众的演讲才能，王先生始终站位于中国国家利益，不仅撰写各类时政评论文章，还应邀出任俄罗斯智库“瓦尔代国际辩论俱乐部”国际专家组成员、英国《中东之眼》特约专栏作家，是多家国内外知名电视和平面媒体的常任时政评论员，常年受邀出席俄罗斯“瓦尔代年会”、阿联酋“阿布扎比战略对话”以及国际知名民调机构“盖洛普全球联盟”等年度大会并发表主旨演讲。
与此同时，王南森先生拥有近四十年的企业经营管理和跨境咨询业务经验，现任总部位于上海的跨国咨询机构“环球华置商务服务（上海） 有限公司”集团主席兼总裁，担任两家美国纳兹达克上市公司“沿控科技”和“东方文化”独立董事兼审计委员会主席。1983年毕业于原解放军国际关系学院，曾在国内某军队院校任教三年，1986年移居香港后从商，1993年曾联手国际财团收购有近200年历史的英国老牌咨询公司“威格斯”集团，并同期出任该机构副主席兼全球总裁。王先生在投资咨询、企业及项目融资、收购与兼并、公共事务和公共关系等领域的业绩遍布亚洲、北美和欧洲各地，在许多国家的政商各界有丰富的人脉资源，但行事低调，由他亲自主持的大型和复杂交易多达一百多宗，是备受客户信赖的专家和受尊敬的业界精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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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稿编号：HTWG-571
刊出日期：2026.1.19
文稿作者：王南森
文稿翻译：王南森
文稿校审：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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