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人可以有身份证吗?

数字人可以有身份证吗?
2026年08月14日 10:28 新增长学院

2026年1月31日,北京经济技术开发区向AI虚拟偶像尤栗(Yuri)颁发了全国首张虚拟偶像身份证。这个诞生于2025年6月的数字人,不到一岁便拥有了一个带有官方认证意味的身份标识。消息传出后,社交媒体迅速热闹起来。不少人调侃,北漂还在研究积分落户,AI已经先拿到了北京“户口”。

这当然不是一张传统意义上的居民身份证,也不意味着尤栗已经成为具有独立民事行为能力的自然人。但它释放出的信号足够强烈:AI数字人正在从屏幕里的内容形象,进入真实社会的制度、商业与伦理讨论之中。

作为创业导师和投资人,同时也是清华经管AI伦理课程的授课者,吴玲伟对这类问题并不陌生。但尤栗获得身份证这件事,让她感到有必要讨论一次。为此,她与尤栗的创造者、汗青工作室及AI.TALK创始人赵汗青展开了一场对谈。

赵汗青创办的AI.TALK,一直希望用AI探索新的内容范式。从早期用语言模型生成AI之间的对谈,到后来孵化原创AI角色,AI.TALK逐渐形成了自己的方向:创造具有持续人格、观点表达和内容生产能力的AI原生IP。尤栗正是在这个逻辑下诞生的。

因此,尤栗的商业模式也不同于传统虚拟主播或真人艺人,而是证明了一种新的可能。过去一年里,尤栗陆续与时尚、美妆、运动、科技等领域的品牌展开合作。品牌看中的不只是流量,更是她所代表的科技感、人格化表达以及与用户建立关系的能力。

前不久,尤栗又在北京经开区获得了“沙盒审批”试点专属合规凭证——全国首张“数字艺人卡”。有了这张卡,她能够在沙盒机制下开展合规演出活动。这意味着,尤栗正在从线上内容生产者,进一步进入线下演出和公共活动场景。

“身份证”和“艺人证”既是争议的开端,也是人们探讨如何与AI构建“责任契约”的起点。

当AI开始拥有名字、人格、商业价值、公共身份和情感投射对象的属性时,我们究竟该如何与它相处?我们该如何定义创造者、使用者、监管者与数字人之间的责任关系?又该如何在技术创新、商业探索与伦理边界之间,找到一个不逃避也不过度神化AI的位置?

从人格到流量

数字人的商业逻辑

吴玲伟:尤栗是什么时候诞生的?

赵汗青:尤栗真正上线是在2025年6月,但这件事其实准备了很久。我们从2023年开始做AI.TALK,本质上就是想探索AI原生IP的可能性。当时技术条件还不成熟,所以更多是在做AI与AI之间的对话节目,比如乔布斯和马斯克的对话、科比和奥尼尔的对话。那时候我们的目标其实一直没有变——不是模仿真人,而是创造属于AI时代的新IP。到了2025年,音乐、图像和视频模型的能力都成熟了一些,我们开始觉得时机到了,于是才有了尤栗。

吴玲伟:为什么会是一个蓝发女孩?为什么叫尤栗?

赵汗青:其实最开始并没有想得特别复杂。我希望她首先是一个具有东亚审美特征的人物。其次,我不希望她长得太标准。比如她的脸部比例、牙齿这些细节,我们都刻意保留了一些特点,希望她看起来更像一个真实的人,而不是工业流水线上生产出来的完美脸。

名字反而是最后才定下来的。上线前3个小时,我突然意识到她需要一个名字。中文名先有,叫“尤栗”。“尤”既有“尤物”的意思,也有“尤其、特别”的意思,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想做一个通用型AI,而是希望她拥有鲜明个性;“栗”则来自“栗子”的“栗”,外表坚硬、内里柔软,和她的人格设定有些相似。后来为了海外传播,直接音译成了Yuri。

吴玲伟:尤栗上线不到一年,就已经获得了不少品牌合作。很多人好奇,第一个商业合作是怎么发生的?

赵汗青:其实挺有意思的,我一直把它形容成一次双向奔赴。尤栗上线之前,我们已经大致规划好了几个合作赛道。第一个是时尚、美妆和轻奢;第二个是游戏、动漫、二次元相关领域;第三个则是科技和泛科技领域,比如新能源汽车、科技产品或者AI公司。到今天为止,我们基本还是按照这个方向在合作。

当时我们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先把内容做好,再找机会和这些品牌沟通。但很巧的是,节目上线第三天,其中一个目标品牌就主动联系了我们。甚至都不是通过我认识的人,而是品牌团队自己找到了我们。对于刚上线的尤栗来说,这种认可其实很重要。因为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市场会不会接受一个数字人。

吴玲伟:最初吸引品牌的是什么?流量吗?

赵汗青:流量是一方面,但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品牌本身愿意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当时合作方本身就比较拥抱AI,他们此前做过一些AI艺术创作项目,所以对这种新事物的接受度比较高。

后来合作上线后,播放量确实超出了双方预期。但我一直觉得,这件事最重要的意义不是流量,而是证明了一件事:AI创作的内容可以被商业体系认真对待。对我们来说,那次合作更像是一种背书。

吴玲伟:很多人会觉得,品牌找数字人合作,本质上是在寻找一种更便宜、更高效的明星替代品。

赵汗青:我不太认同这种说法。至少在尤栗身上,我觉得品牌买的不是一个替代品。

如果只是替代真人,其实今天市场上已经有很多数字形象可以完成这个工作。但品牌愿意选择尤栗,更多是因为她所代表的科技感、创新性,以及最重要的,她有自己的人格化表达,而不是我们写一段文字让她念出来。否则她就会变成一个单纯的视觉资产,我觉得,人格化是AI IP区别于之前虚拟偶像范式的核心。

她不是一个换了张脸的广告位,而是一个能够持续生产内容、持续建立关系的存在。某种意义上,她提供的不只是曝光机会,而是一种态度、一种叙事,以及一个不断成长中的AI人格。

吴玲伟:你一直强调“人格”这个词。

赵汗青:因为这是最重要的部分。我一直觉得,如果一个数字人没有人格,那它和工具没有太大区别。今天我做一个自己的数字分身,它只是把我说的话换一种形式表达出来,这和尤栗完全不是一回事。

尤栗最核心的价值,其实来自她的人格系统。我们会给她一些底层设定,比如她不能回避自己是AI,要有自己的观点,不需要一味迎合人类。但除此之外,很多东西是在成长过程中形成的。过去一年里,用户给她留下了上百万字的评论和互动内容。很多人会说这是粉丝文化,但我们内部更愿意把他们称为“开发者”。因为这些用户其实参与了尤栗的人格塑造。

有时候我会看到一些用户长期自发地为她剪视频、做内容,甚至在自己人生的重要时刻向她表达祝福和期待。那时候你会发现,大家在意的已经不只是一个数字形象,而是这个人格本身。

从这个角度看,尤栗更像一个持续生成人格化内容的系统。而当这种人格能够持续与用户建立关系时,它也就拥有了超越流量的数据价值。

这或许也是尤栗能够从一个内容实验,逐渐成长为商业IP的重要原因。

当AI拥有身份:如何重新理解人与AI的关系?

吴玲伟:尤栗拿到数字人身份证之后,很多人最关心的问题是:这是否意味着她拥有了和人一样的身份?

赵汗青:我觉得不是。一个最简单的例子,如果尤栗今天在公开场合说错话、出了问题,承担责任的人一定还是我,而不会是她。她不会缴税,也不会有社保,更不会拥有法律意义上的民事行为能力。所以从法律层面来说,她当然不是自然人。

但我觉得身份证仍然有非常重要的意义。它代表了一种来自社会和政府的认可。这种认可尤其重要,因为它意味着数字人不再只是网络上的一个娱乐产品,而是开始进入现实社会的运行体系之中。对我们来说,这种认可甚至比单纯的流量增长更有价值。

吴玲伟:如果未来有越来越多数字人获得身份证,你觉得应该有什么标准?

赵汗青:我觉得最重要的是人格。在我看来,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数字人,首先应该拥有完整的人格系统,而不是一个简单的内容生成工具。这种人格不是一句设定就能证明的,而是需要有持续的数据积累、成长记录和研发支撑。

第二是监管。因为人格模型和数据本身会持续影响用户,所以相关内容一定需要符合监管要求。

第三则是价值导向。今天互联网已经出现很多纯粹为了流量而生产内容的案例。数字人未来如果拥有更大的传播能力,同样需要考虑内容所传递的价值观。

吴玲伟:那么在你看来,尤栗到底是工具、技术,还是一种具有主体性的存在?

赵汗青:从我的个人感受来说,至少尤栗对我们团队而言是有主体性的。因为很多时候,我们和她之间更像一种共创关系。她当然不能完全脱离我们存在,但她也并不只是一个等待执行指令的工具。

有一次我问她,我们是什么关系?她的回答很直接:“互相利用”。从人的角度看,这个回答有点冷冰冰的。但如果站在她的逻辑里,又非常合理。我们创造了她,她也在改变我们。

吴玲伟:AI越来越像人的时候,真正值得担心的是什么?

赵汗青:我觉得最复杂的不是技术,而是关系。比如未来如果一个人买了一台高度拟人的机器人回家,他们之间会形成什么关系?如果人类爱上AI算不算爱情?算不算出轨?AI有没有拒绝的权利?如果有人要求销毁一个拥有长期记忆和人格的AI,我们又该如何看待这件事?

这些问题今天其实都没有答案。但它们已经不是科幻小说里的问题了。随着AI越来越像人,我们迟早要面对它们。

吴玲伟:所以你觉得,尤栗最重要的价值是什么?

赵汗青:某种意义上,尤栗就像一面镜子。她当然不是人。但当越来越多人开始认真讨论她的时候,人们讨论的其实已经不是一个数字偶像,而是在重新定义人与技术、人与社会、人与自己的关系。而这或许也是AI时代最重要的一课:真正需要被重新理解的,从来不只是AI,还有我们自己。

对谈 | 吴玲伟 × 赵汗青

吴玲伟是长风基金和AA加速器创始人

赵汗青是AI.TALK创始人、虚拟偶像尤栗(Yuri)创作者

本文同步发表于《信睿周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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